吉光片羽          編委會

(原載逸林第一四一期,九五年五月號)

 

       林家聲先生 ── 在粵劇舞台奮鬥了數十載;被譽為「 一代宗師

    的老倌── 我們的偶像,他經歷了悠悠歲月,所謂戲劇人生,人生

    如舞台,林先生在演出處理、戲劇理論及舞台生涯等各方面,必有其

    相當程度的體會、見解與感受,有如吉光片羽──稀有的藝術珍品般

    ,永遠留傳世上,成為後學者的寶鑑。現在就讓大家一同分享他的「

    吉光片羽」吧!

        (多謝林先生抽出寶貴時間接受編委會的訪問,希望這點滴片語能帶給聲迷朋友們一些慰籍,對後學者起承先啟後的作用。再者,以下「會」代表編委會,「林」代表林先生。)

 

    () 劇本的處理和修改

會:林先生,你認為拍電影對演粵劇有沒有幫助,你又何時把粵劇電影化、話

        劇化呢?

林:拍電影時由於有大特寫鏡頭,演員的表情、動態必須要細膩,同時運用眼

        睛演戲的機會也較多。在舞台上雖說觀眾與演員的距離很遠,但眼中有戲

        對戲的表達總比眼中無戲幫助大,所以拍電影後,豐富了我在舞台上的表

      達技巧。

      至於我把粵劇電影化、話劇化已是很早期便開始了,例如「蓮溪」較為話

        劇化;「無情」較為電影化;「林}」尾場,當林}進入夢鄉時,台下降下 「無

        縫紗」,令人有如在夢中的朦朧感覺,這種安排,都是我拍完多套電影後而

        有所體會,對營造舞台氣氛很有幫助。

會:自「林}」一劇,頌班便採用熄燈換景,一直沿用至今,它的好處何在?

        有否困難?

林:採用熄燈換景可節省時間,使整個劇較連貫,觀眾像看電影一樣,節奏明

        快,達至一氣呵成的效果,我很有信心觀眾會接受。音樂、佈景更換不是

        大問題,最大問題是演員換衫時間太急促,所以在安排戲時便需要預計在

        內。

會:每次演出無論新舊戲你都會排練,它的好處何在呢?

林:排戲是必要的。因為一些演員除了演出頌班外,亦演出其他班、其他戲,

        他們再演出時可能已隔一段時間,忘記部份小節。排戲可令他們重溫,而

        且演員間互相提示,使演出上可以起碼保持過往的成績,如有改進則更好。

        另外,戲是整體的合作。不論場口有沒有我的演出,只要是重要的,我都

        會響排。

會:你當小生時,參加了很多劇團的演出,如大龍鳳、仙鳳鳴…等,在演出處

        理上有否參與過?

林:當某個場口以我為主的,我便自行處理。每樣程式皆由基本功演變而成,

        例如我可將基本的鑼鼓編成「龍頭鳳尾」,即頭用一個鑼鼓音樂,尾轉用

        另一個鑼鼓音樂,這樣的安排自有我的根據;在演出前先向音樂師傅說明

        白便可。演出時要「帶」鑼鼓、音樂,何謂「帶」?即做某動作之前要有

        「影頭起式」,例如「大刀一通」此動作便是影頭。可惜現今的人不大著

        重此點。

會:你當文武生,是否由你去安排各演員的演出程式?

林:在最早「家寶」時期我當文武生時,是沒有權安排前輩如安叔半日安、大

        師兄白龍珠等怎樣演出的,因為他們是前輩,只有問他們怎樣去做,再以

        自己的演出法去配合他們。當然如果某場戲是以我為主,如「慶新聲」時

        期演「雷鳴」的「三眨」,便要請安叔去配合我了。

        後期頌新聲時,我已做了文武生相當時間,我也不勉強同輩怎樣演法。我

    會先看對方的演出法,若果某做法有大問題或會有反效果,便給予意見,

        不會勉強他們去接納。至於生旦戲的安排,我會告訴花旦我的演法,如果

        她可配合便由她自度程式,否則,我便告訴她。文武場亦如此;當文戲演

        出時太靜是需要有一些身段表演配合,只要不超越人物個性範圍便可,這

        便是所謂「文戲武做」。

會:你開新戲時,如何著手構思?劇本誕生後,首要做的是什麼呢?

林:一般是由林太去構思、揀選題材,選好題材後再找人執筆。執筆者寫一場

        戲,我便看一場劇本,以免有問題要修改時而牽一髮動全身。大家互相研

        究,互補不足。

        劇本完成後,首要了解劇旨,所謂一劇之旨是不可違背的。如果演出來的

        主旨及人物性格跟劇本背道而馳便不成戲!

會:那麼,你又如何去塑做、掌握人物個性?

林:如果歷史人物,我便先要找資料,看看人物的背景、性格與劇本寫出來的

        是否吻合。如果是虛構人物,則根據前人的戲路作藍本去演出。人物性格

        和際遇轉變大,反而較易掌握去演,相反便難,例如「朱弁」此人物便較

        難掌握其特點了。

會:是否文場戲較武場戲難掌握?「文戲武做」前人有否做過?「武戲文做」

        又如何呢?

林:文場戲重感情的表達及表情的細緻;武場戲只要在戲場方面多賣力便可,

        但也要掌握其技巧。「文戲武做」,有料子的前輩便「有做」,沒有料子的便

        「冇做」,不是「武做」!而「武戲文做」最主要是將動作表達出氣派。

會:你有否考慮過演繹其他歷史人物?「沈三白與芸娘」會否搬上舞台演出呢?

林:曾經考慮過演「班超」,但素材不夠而作罷。「沈三白與芸娘」劇情太慘、

        太素了,這要看日後的機會。

會:你曾安排雙戲制,一晚演出兩套折子戲,為何有此安排?感覺又如何呢?

林:感覺辛苦!試想想整晚只演出戲的精華,沒有閒場,主要演員一定吃力非

        常。當時是配合電視特輯而去做,結果亦很成功,很受歡迎,當時班主袁

        伯非常高興呢!

會:全本「武松」為何只在「亞洲藝術節」演出一場,後來便沒有再安排演出

        呢?

林:因為花旦難求!此戲太素及難討好,以前我是就李香琴的戲路而選演的。

會:「雷鳴」、「無情」兩套粵劇在處理上有何不同?「雷鳴」修改次數比較多,

        是否因為有漏洞?後期「三眨」一幕亦加強了身段表演,是何原因呢?

林:「無情」著重描寫人性的轉變;而「雷鳴」則注重功架,感情是平舖直敘,

        比較單純,兩者處理手法很不同。

        在六十年代,當我演出「雷鳴」時,南海十三郎有感我是薛覺先的徒弟,

        所以來看我的演出,當時他神智仍是清醒的,他指出:此劇的朝代與「春

        眠不覺曉」這首詩不相符合,因當時仍未有此作品。後來他還改寫曲本上

        幾個字,但由於當時的曲譜是朱毅剛寫的,若要改字,定要改譜,加上編

        寫此劇的徐子郎對自己的作品也相當執著,所以最後我並沒有改動它。我

        認為反正該劇的朝代和人物都不符,為避免牽一髮動全身而把劇情改至面

        目全非,倒不如留待讓後人知道這只是一九六二年的作品。所以我一直只

        在程式、演出法上改進。

        至於「三眨」一幕後期加多了一些身段,是因為覺得自己後來有條件、有

        能力去掌握一些難度較高的動作去豐富此劇。

會:「三夕」現今已成為一齣名劇,但由於一九六六年初演至一九八四年重演,

        相隔十八年才再安排演出,是甚麼原因呢?

林:「三夕」是一齣可表演的戲,但因原來的曲辭太累贅,需要花時間去整理,

        將戲安排得明快一些,曲辭要一針見血。此戲是由林太去安排演的,認為

        遇到適當時機、演員陣容又可配合,便將此劇再安排演出。

會:「三夕」中的盤夫、放夫,生旦的表情、動作表達得如此細膩,你的構思

        靈感從何而來?

林:靈感是從曲辭而來的。除熟記曲辭外,也要鑽研它。更要對人物的心態深

        入了解,例如「奪去冤家命」一句,「冤家」是指又愛又恨的人,所以唱做

        時便安排一推一扶的動作程式。塑造人物要有血肉,對人性表達要深入,

        這才能使觀眾有深刻印象。

會:「碧血」是群戲,現今的劇本跟最初時是否已很不同?

林:「碧血」是由頌班的編劇委員會舖介口、選曲牌的,劇本算是不俗,奈何劇

        本結構、故事人物個性描寫得不夠細緻;此戲屬大悲大喜的群戲,至今結

        局修改已較為緊湊了。

會:「樓台相會」一幕尾段,你搖搖欲墜的步法是根據甚麼構思出來的?與「花

        染」第四場的步法相似嗎?

林:「樓台相會」這步法是從京劇大師厲慧良的「挑滑車」脫胎而成的。我沒有

        採用整套程式,只取其腳板落地的那一下動作。至於「花染」第四場的步

        法是傳統的「雲步」,演出者在表達病或飲醉酒時便常運用此步法,跟前者

        很不同。

會:「樓台會」是傳統戲,但你在戲場的處理,如變花、播狗吠聲再以動作配合

        等,豐富了此劇,使觀眾對此傳統戲有新感受!

林:做戲是虛擬的,要由無做到似有,這樣的戲才有氣氛。

會:「樓台會」之「十八相送」換景為何安排將景物即場移動?

林:主要是我覺得這場戲必須一氣呵成,不可間斷,就算是熄燈換景也嫌它破

        壞戲的連貫性,所以我用景物移動來相就。

會:「多情」遞柬中為什麼會構思到用一活動牆來相隔東西廂?

林:這構思是取自外國一個舞台劇「阿根廷夫人」,其中有一場演講戲,觀眾面

        向講台,但當台上的講台轉到背後,觀眾又可見到台上扮演聽眾的人。我

        從而構思到「多情」遞柬一幕的東西廂用一活動牆相隔,既可清楚分開東

        西廂,又不會縮窄演出的空間。這堵牆下面是一座「走珠」盤,裡面藏著

        一個人去控制牆的移動。所以說多看外國舞台劇是非常得益的,只是有時

        限於舞台人手和結構而未能盡善而已。

會:「唐明皇」一劇,當男女主角在高台上密誓時,將高台推到台前,是想達到

        什麼效果呢?

林:這是電影手法,電影是將鏡頭推前,而我則把人物推前讓觀眾看清楚,這

        是因為觀眾的座位是固定的。效果正如電影ZOOM近距離,特出畫面一樣

       

會:「紅樓寶黛」的序幕,以幾分鐘的曲辭把各人物介紹出來,很特別,你如何

        構思呢?

林:這序幕是最節省時間、最快捷,又是最簡單、清楚地介紹人物個性的演出

        法。此構思在寫劇本是便已擬定好了。

 

        朋友們,每次看完林先生的演出後,大家是否有很多「點解?」在腦海中打轉呢?那麼,以上的「片語」能否幫助解答多年的「問號」呢?倘若各位仍感不足,那不打緊,我們下期再會,共同回味、分享林先生憶述「他」的舞台點滴。